一個私奔的故事

那個時代，結了婚的男人比較負責任吧

其實我的阿爸，結婚前後，是兩個人。他在三十歲之前，根本是個混混般的人物；因為不愛讀書，小學五年級就逃學，去當礦工。「挖土炭，好恐怖，你要進去一個只能趴著爬進去的洞穴裡，挖好的土跟炭一起送出去，不知道要挖多久才能起來，萬一身後的人昏倒或怎麼了，你也根本出不去。太可怕。不是人幹的，難怪給那麼多錢。錢多有什麼用！死了也花不到。」然後阿爸就去賄賂工頭，派他推礦車的工作。但推礦車薪水少，待不下去，又不幹了，整天遊手好閒。沒事幹跟在我阿嬤身邊幫忙家務，幫阿嬤跑腿做菜。其實在大家不在家的時候，阿爸就跟阿嬤伸手討錢，晚上出去跟同齡的朋友瞎混。阿嬤覺得這樣不行，叫我二伯帶他去基隆港的拆船廠工作，做了一年，好像要出師了，拆船廠被併購，工人都遣走，好險剛好要入伍當兵，不然真的很悶。

退伍之後，沒事幹每天跟朋友瞎混，在電影院外面胡鬧，是地方上頭痛人物。因為打零工關係，遇到了泥水工班，幾個熟朋友常去，漸漸成為固定班底，可是幾個朋友都從工人慢慢學到功夫升到師傅，他卻嫌苦不想學，安於當個沒壓力的工人。因為有讀到小五，識字，大師父讓他管帳，他常常短報、浮報，挖公款出來給工班的其他工人看戲喝酒花用，他在家裡排行老三，大家管他叫三哥，整天纏著他，讓他請客。他一直到三十歲都是這沒出息愛耍闊的調調，我媽到他們工班工作，第一天晚上就他請大家看電影，第一印象是，很輕浮的男人。

他曾經好幾次挪用公款，給大師父的情婦告發，被大師父責罵。大師父在沒旁人的時候，曾經跟他說：「我有兩個得意的徒弟，為什麼給你管帳你知道嗎？不是你比他們強，是因為你沒出息，你好吃懶做就是個小混混的料，到現在沒成家沒有女人給你生野心，沒有膽子真的幹壞事。所以我對你放心。但你要聰明點，老是這樣被抓到小辮子，我實在很煩惱。精明點精明點。」阿爸就這樣因為沒出息一直被大師父當作制衡他兩個徒弟的棋子。

就在三十歲那年，他遇到了我媽，兩個人私奔，逃到台北。有了我姐之後，我阿爸開始刻苦工作養家，泥水功夫從頭學起，後來成了泥水工匠。因為我一出生就住院，為了籌措醫藥費，到墳墓山打工，發現當時造墓的技術完全沒有一般建築的基本知識，他率先把綁鋼筋的概念導入墓園大埕地板，一般地板兩三年就裂開，他鋪的地板因為裡面綁了鋼筋再灌水泥，好幾年都不會裂開。山上的蓋墓師傅就罵他，你以為我們不知道要綁鋼筋啊？你地板不裂開怎麼讓家屬掏錢找你修理墳墓？修理墳墓才能趁機叫家屬要撿骨，才可以再造一個新墳，你地板做那麼堅固，哪能賺到錢，傻子。

阿爸這個傻子在墳墓山上慢慢累積了口碑，顧客相互介紹逐漸穩定，站穩腳步，一年到頭都在山上工作，沒什麼假期，他的人生，看來是從三十五歲有了家庭之後才開始的，苦了十幾年，到四十多歲才開始穩定，現在八十五歲了，很喜歡在家裡罵人。我想到一個報復他的辦法，就是把他罵我的話跟我媽媽罵他的話，都寫出來。哈哈哈。

有個小事做個附註，我阿爸帶我媽私奔離開工班之後，大師父的整個事業，果真被他的二徒弟捲走，客戶、弟子、工人都被奪走，晚年是大徒弟賺錢養他終老。